第一章

    

第一章



    丰饶一战后,丰饶的赐福终于在仙舟剔除,以后在仙舟降生的生灵,再也没有寿命的差别,更不会因为年岁增长而堕入魔阴,丰饶孽物也被全部歼灭。

    现存的长生种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魔阴身依旧是长生种逃不来的噩梦。仙舟虽险胜,但伤亡惨重,更有一大批长生种堕入魔阴。

    好在,联盟研制出来一种药物能够压制魔阴,能让其恢复精神、缓解伤痛。然而这种医术易学难精,还需要配合针法,一时间,罗浮的龙女白露尚不能完全参透,于是联盟便排了一位名叫青妜的虚陵明医前往罗浮。

    那日,是景元亲自去接见的。他还未辞去将军的位置,罗浮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交给符玄去做了,唯独女医师的事情有些放心不下。

    医治魔阴身是罗浮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此外虚陵与罗浮的关系也十分微妙,保不齐虚陵借此安插个眼线,或者派个事多刁难的医师来罗浮。

    但见到女医师,便觉得自己多虑了。

    那女子身着白色厚袄,乌黑长发只用木簪盘起几缕,剩下的自然披在身后,看起来极其朴素,身上隐约有淡淡的药香。腰上配有玄色细剑,远处看不清细节,景元也知道那剑定是绝世之作,奇怪的是看上去没什么使用痕迹,倒像个作为装饰的文剑。

    她五官生的极为净素,却也精致,眉眼温和,眸若秋水,但嘴唇苍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如同一块名匠细心雕刻的温润明玉,美丽,却无生气。

    医师盈盈一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虚陵医师青妜见过罗浮将军。”

    景元上去搀扶,刚接触到青妜就觉得她身上冷得吓人,那股寒气他觉得格外熟悉,他与堕入魔阴身镜流曾交过手,被镜流所伤之处也会释放这样的邪寒之气。

    景元身为男子又是元阳充沛之人,几日便可轻易化解。而这位女医师身上邪寒虽然稀薄,但双手皆是冷得像冰块一般,应该是早年被镜流所伤,虽然外伤好了,但寒气一直停留在她体内。

    “免礼,医师千里迢迢来罗浮行医救人,乃至罗浮的贵客,不必拘泥于这种礼数。今日天色也晚了,我先带医师前往住处吧。”景元心中摸索,但表面依旧滴水不漏。

    “不必了。听闻你这里有一名要犯情况非常不妙,还是带我先去看看吧。”女子淡然一笑,扶了扶腰间的长剑。

    景元闻言也不好拒绝,他也担心刃的情况,一路无言。

    到达地牢附近之后,景元就遣散了随行的云骑,独留自己和青妜单独前往。

    刚没走两步,青妜就忍不住磕了两声。景元回头,便见青妜用法术念出一件斗篷来给自己披上。

    “让将军笑话了,我比较怕冷。”

    如今十月刚刚入秋,景元心中稍微盘算便知道她如此怕冷是因为被镜流所伤,托着病体来罗浮诊疗,作为罗浮的将军心中自是不太好受。

    青妜整理好斗篷正对上景元的眼睛,她自是不知道景元所想,只当是没见过她这般怕冷之人,便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衬着洁白的衣衫,景元却觉得如同冬日的暖阳温柔。气氛有一丝微妙,景元便岔开话题。

    “一会儿要请医师看的病人是星核猎手刃,他现在魔阴身频繁发作,若是有什么言行不当,还请医师多多包涵。”

    “将军不必担心,联盟原是想要安排其他医师前来罗浮,而我特地求了这门差事。自是了解所有情况的。”青妜整理了一下斗篷。

    “哦?”景元警觉得挑起眉。

    细心的青妜也捕捉到了景元微妙的表情,故而坦然解释:“刃,或者说应星也算是对我有恩,我来还一个人情罢了。”

    景元心中困惑,应星曾是短生种,大半生都在罗浮,怎会和一个虚陵的女医师有恩怨来往。青妜则是看出了景元得心思,悠悠道:“我与应星虽未谋面,但联盟曾托他打造一柄女子适用的长剑“江岚”,我便是此剑的主人。”青妜握着剑鞘处向景元示意。

    景元看着江岚,只能能看得出上面有应星的独有手法。

    应星生前铸过太多的好剑了,所以景元也不记得具体样式和名字,不过景元也可以确定青妜并没有说谎,看她的神色,也是极其爱惜这把剑的。

    “即是联盟要求的,也是正常差事,医师如此挂怀,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重情重义…倒也不是,我顶多只是个爱剑之人。”

    青妜苦笑一声,便把剑收了回来,略带愁色说,“不过这件事情等他好了我再和他提吧,魔阴身最忌讳这种繁杂事,莫要叫他费心,反而对病情不利。”

    景元点点头表示同意,如此看来这位女医师似乎对罗浮没有半点威胁,但景元也未放下全部戒心。

    “我们到了。”景元打开地牢的门,青妜本是心中做足了准备,但看着双手被绳索吊着满身是伤的刃,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铸剑之人现在已经憔悴到这种地步。上去伸出手撩开他凌乱的刘海,确定现在魔阴身并未发作。

    “你的手好冰,但好舒服。”刃从昏厥只醒来,却没有力气睁开眼,只是嘴上喃喃念道。

    “景元将军,把他先放下来吧。”

    刃听到陌生又温柔的声音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的女子病怏怏地裹了好几层,还以为是一大团棉花成了精,心想不知道景元又在唱哪出。

    “可是…”

    “你可想好了,我魔阴身发作起来,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刃出言威胁,但青妜丝毫不惧。

    “无妨的。”在青妜的坚持下,景元最终还是按下了释放的按钮。

    刃一时没了支撑即将跌坐在地上,青妜上去吃力得扶住他,女子独有的柔软与药香朝他袭来,而刃几百年没与人有肢体接触,不由得有些排斥,冷言道:“别碰我。”

    “刃!”景元大呵。

    刃撇过头去,见女子娇娇弱弱还这么吃力扶他也不忍心将身体都压在她身上,尽力还是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但依旧无法自行站立。

    “将军能否帮我将他扶回床上。”青妜见状便看向景元。

    景元应了一声,刃被乖乖扶到床上后,青妜伸出两指搭再刃的脉搏上,片刻才有了决断。

    “他的情况并不算好,病情也极为复杂,身体内也有多股力量作用,令史的力量也没有随药师完全消散,我一时也不能保证完全能够痊愈,线下只能先压制一下病情,让他好受些。”

    “有劳医师了。”景元接过青妜的斗篷,青妜从腰间拿出一套针具,开始为刃施针。期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刃也觉得自己在青妜这里吃了瘪,也只能故作昏睡。

    青妜的针法极为精准,但过程极其疼痛,突然一针扎向要xue,刃装睡也装不了,闷哼一声,忍不住抓住着青妜的左手,景元上去阻止,青妜却道了一声无妨,就任由他这样拉着,每当落针之时,她都会用拇指去摩擦刃粗糙的掌心,如同安抚孩子一样。

    刃也是极要面子之人,也不愿在人前喊出疼来,只能自己要紧牙关。

    片刻,魔阴的折磨也确有缓解,随着最后一针扎入,刃似乎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只是双手极其温柔,一直散发着让他不悦的冷气。

    “医师真是妙手。”景元不由得夸赞道。

    青妜小咳两声才摇摇晃晃起身。

    “真是有意思,自己生着病还要替我这个魔阴身看病。”刃冷言嘲讽道。

    刃睁眼见她苍白小脸上额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左手也被自己捏的有些发红,不由得有些惭愧和心疼,也不愿再为难这位小姑娘。又立刻补上一句:“还是自己养好了再管别人。”

    而景云竟早就把刃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像是在看什么大笑话。

    “我没有生病。”青妜的语气平淡,只是温柔解释,“只是幼时收了重伤才落下病根。”

    “是什么伤?”这话终于让景云抓到机会询问,语气也有一瞬的失态,但青妜太过疲惫,也没有在意。

    “不太清楚了,那时年龄太小,只记得是受伤才留下的病根。”

    景元松了一口气,想来是虚陵上下都没有认出镜流来,但细想又觉得心虚,如果这件事被发现,罗浮与虚陵的关系将更加恶化。

    “今日都那么晚了,医师还是早些休息。我带你回去。”

    青妜点点头,嘱咐了刃需要按时吃药,让他好些休息,不要多想。

    罗浮的夜里更加发凉,刚离开地牢青妜就忍不住打两个冷颤,景元见状赶紧脱下外袍给她盖上。如今里三层外三层,若不是她在女子中还算高挑,早就如同汤圆一般。

    “还有几步路,我扶你回去吧。”

    青妜想要拒绝,但景元身上温暖的气息让她极为渴求,便没有说什么,任由他把自己拉到怀里,那种感觉叫她安心,几日赶路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就这样双脚一软睡了过去。

    青妜是一个极其容易梦魇的人,入睡后也经常冻醒。但那一晚她睡的很好,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枕在景元怀里。

    他向自己这方向略微侧卧,一只手伸直让青妜躺着,另外一只手搭在身侧,而自己正双手紧紧环绕着他,吓得青妜立刻抽回手坐起身来,立刻温暖源又忍不住心生眷恋,心中直骂自己荒唐。

    景元卸了铠甲,仅仅穿了一件单衣,而自己穿戴却好好的,与之前并无不同,心中也算松了一口气。这时景元听到动静才醒,领口略微敞开,青妜立刻背过身去,面向角落非礼勿视,连连道歉:“是我睡得太死…是我冒犯了…”

    景元一边言语安慰一边穿戴好外衣盔甲,见青妜一直拘着,耳根羞得通红,也不想太过勉强,便道:“医师无需挂心,这件事你知我知,你只是太累了我扶你回来休息罢了。天还早,我先离开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开,听见门扉彻底关上的声音,青妜才躺回床上,景元离开后被窝仍旧有着他的余温。

    这身病体陪了她几百年,她也为此奔走寻医了多年,都没有办法缓。没想到与亲近景元之举能缓解邪寒,只当今日所为乃是心理作用。想到这里,便犯上来许多困意,靠着留有景元气息的枕头闭目睡去。

    清晨青妜照常醒了,她按照联盟规定的要求前往罗浮的医馆配合龙女白露医治堕入魔阴的长生种。医馆有许多云骑镇压,被按住的魔阴身无不哀嚎连连,青妜见惯了这种场面,即可动身救治,一边示范给白露,传授医术。

    从来罗浮第二日开始她没什么闲暇,医馆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患者,和龙女成日忙得不可开交。索性就睡在医馆里,另一方面也是想躲着景元,不敢与之见面。

    而景元这几日倒是清闲许多,青妜的出现自是解决了罗浮最大的困扰,符玄料理小事也是得心应手,每日他就像检查优秀小孩作业的家长一样,除此之外他则调查了一些有镜流和邪寒的资料,也略有收获,但那是一本房中术。

    房中术,顾名思义就是男女欢好。

    这本名为素玄经的书上记载了一些以此方式调理内经,采阳补阴,以男子的纯阳之气驱散寒气的方法。镜流所致的邪寒也是寒气的一种,因此房中术就算是不能完全治愈,应该也是有效的。也正好,景元就是元阳极其充足者,故而被镜流所伤也能迅速自愈。

    而长生种能活千年,自是天生对繁育没有需求,久而久之,房中术倒成了一个陌生的词。景元仔细翻阅许久才明白其中的原理,对过程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可这种疗法太过私密,料想也是需要得到那位女医师的同意。正当景元愁思时,青妜已经鼓起勇气,正因给刃复诊的事情求见景元。

    进来时,景元便觉得她清减了一些,和前几天一样裹在素色的长袄里,她把头一直低着,景元也能看得出她极其羞涩,不敢与自己对视。

    景元听完青妜的诉求便一口答应,即刻动身陪她前往地牢,没有与她谈论其他的事情。刚出门就秋风四起,刮得脸生疼。

    景元取下披风递给青妜,青妜本想拒绝,但眼前的男子总是想太阳一样温暖,让她忍不住接近,便小应一声,双手接过披风自己披在肩上。

    那披风还带着景元的体温和气息,骤然让她一阵脸红,徒然觉得凄冷秋风也没有怎么让人发抖,步伐也轻盈起来。景元见她脸色微微红润,越发觉得她容貌娇美,以景元的审美,她若能一扫病气那当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

    “多谢将军。”青妜声音极小,说完就有点后悔自己何必那么小家子气,但景元却听得清清楚楚,爽朗一笑。

    “医师的病可曾好好看过?”景元见机便继续试探。

    青妜点点头,长叹一声,“我曾花了许多年,去各处求医问药,都没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我这几日查阅了一些资料,罗浮也有一些祖传的偏方,或许可以帮到医师。”景元见似乎有了转机,便即可向青妜提议。

    可青妜却默不作声,内心复杂。她既害怕和以前一样空欢喜一场,又处于这次乃是公事前往罗浮,恐生诸多事端。

    她的心早就枯死,消极得想要保持现状不再奢求其他,但景元的话又像是星火将她点燃,亦如他身上的温暖气息总在她心中作祟。

    片刻之后,她停下脚步,向景元深拜一礼,眼中泛着淡淡的泪光,声音也有一些颤抖:“那就劳烦景元将军了。”

    楚楚可怜的模样和真诚的话语,让景元一阵心痛,他未免发生祸事不愿将事实告知青妜,欺瞒的罪恶感在心中也生出许多惭愧,便想要为她做些补偿,现在反而让她歉疚。

    “不必不必…”景元见状欲想将青妜搂在怀里,替她擦去眼角晶莹泪珠,但他只能伸出双手将她扶起,不敢有任何越距,转身言道:“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地牢快到了。”

    青妜收了收眼泪,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进到地牢后,刃没有像之前一样被绳索绑着,而是颓废得坐在地上,魔阴身的治疗不是一日之功,他现在时不时还会被病痛折磨,但神志却是一直清醒的。

    青妜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还是像之前一样拂开刘海,探了下他的额头。

    温柔中夹带着冰冷的触感,不用想刃就知道是她来了,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是哭过了?有人欺负你?”刃瞧见她眼圈红红,心中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火气。

    “没有。”青妜低声说道,抽回手像往常对待病人一般给他把脉,景元的披风很大,让她把脉时把袖口往后撸了撸,也让刃注意到了那是景元的披风,便脱口而出:“是景元欺负你了?”

    “噗嗤。不是。就是这几日熬夜熬的。”这句话把青妜彻底都笑了,她笑声如同银铃,拘谨的眉头第一次这么舒展开,一时刃几乎看痴。但很快她又眉头紧锁,问:“这几日为什么没有好好吃药,是不是还复发过。”

    “用不着你管。”刃冷言,不知道哪来的怒气,将把脉的手抽了回来,他原是想直接推开青妜的,但却没忍心对她下手,只是转过身去不再面对她。

    “魔阴身最是摧人心,我是能理解的。但如今还有生的指望,就不要为难自己。”青妜性子极好,见的魔阴身也多,如此也毫不生气,还是尽可能宽慰。

    刃突然站起身来,怒斥一声,“让我生有什么本事,你若有本事,能否教我死?”

    景元闻言只觉得刃太不给青妜情面,也不想惯着刃,拉起青妜,道:“不必管他。”

    青妜在医馆几日都没有睡好,今日也是忙碌一天滴水未进,猛得起身只觉得眼前发昏,晃晃悠悠片刻,在景云的搀扶下才凝神站稳。

    “医师!如何?”

    “无事,将军无需挂心。”青妜转向刃,耐着性子道:“施针确实疼,以他的病情,所受痛苦的确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抗拒也是情理之中。那就把原先的疗法分两次来,过两日看看哪天医馆事情少我再来一次。”

    “别太勉强自己了。”景元叹了口气,也知道青妜此次来罗浮也是为了报恩,便不好多言。

    好在刃这回也听话的很,假装睡着了就乖乖躺在床上,让青妜解开自己的上衣施针。她的动作更加轻柔,感觉不到一点疼痛,结果真就睡了过去,待他醒来景元和青妜已经离开。遥想两天左右她还要再来一次,心中竟是还有几分期待。